《巅峰对决》（Heated Rivalry）自11月上线以来，已经席卷了全球流行文化。这部剧集讲述了两位虚构的男性冰球运动员——日裔加拿大人肖恩·霍兰德（哈德森·威廉姆斯饰）与俄罗斯人伊利亚·罗扎诺夫（康纳·斯托里饰）——在冰球职业生涯中维持公开竞争关系的同时，发展出一段隐秘恋情的故事。

大家都想在这场热度中分一杯羹，NHL——那个被认为是北美最反 LGBTQ+ 的体育联盟——也不例外。

POLL: Of the Big 4 major men's pro sports leagues in America, which do you perceive to be the most anti-LGBTQ?

— Outsports (@outsports) December 18, 2023

蒙特利尔加拿大人队（剧中肖恩·霍兰德所在的队伍原型）在于当地时间12月9日主场对阵坦帕湾闪电队的 Pride Night 活动中播放了《巅峰对决》的预告片。波士顿棕熊队（剧中伊利亚·罗扎诺夫所在队伍的原型）在于当地时间12月16日主场对战犹他猛犸象队的比赛中播放了 All The Things She Said——剧中的 BGM，并且在于当地时间12月23日主场对战蒙特利尔加拿大人队的比赛途中发布了相关的帖文。

Heated rivalry 🔥💪 pic.twitter.com/8898dRoI47

— Boston Bruins (@NHLBruins) December 24, 2025

而后，NHL 总裁加里·贝特曼在1月16日 The Athletic 的采访中称其在一晚刷完了该剧的全部六集，他还称“联盟已经‘有意义地接纳了’ LGBTQ+ 群体”。

The Hollywood Reporter 的报道称 NHL “一直试图通过举办 LGBTQ 主题活动和主题之夜来扩大对同性恋体育迷吸引力”。然而，只要我们把时间拨回两年，我们不难发现这样的表述是错误且荒谬的。

2023年，在 NHL 于6月宣布禁止球队在热身、训练或比赛中穿着包括彩虹球衣在内的主题球衣后，2023-2024赛季揭幕后联盟又宣布该赛季禁止球员使用彩虹胶带表示对 LGBTQ+ 群体的支持。而后联盟在当月撤销了彩虹胶带禁令。但这并非联盟意识到了这一禁令所存在的问题，而是在亚利桑那郊狼队后卫特拉维斯·德莫特、费城飞人队前锋斯科特·劳顿等球员的抗议下做出的“被迫让步”。

若 NHL 真如加里·贝特曼所说，或如 The Hollywood Reporter 报道的那般接纳 LGBTQ+ 群体，这一禁令甚至都不应该存在，而不是在受到舆论反噬才撤回。我们假设禁令的撤回真的是加里·贝特曼的良心发现，那么在过去的两个赛季中，我们应该怎样都能看到些行动。然而事实是，尽管联盟还挂着 “Hockey Is For Everyone” 的招牌，也确实保持着和 You Can Play 的合作（尽管我们并未看到这一合作的成效）。就连在刻板影响中最为保守的 NFL 也有 Football is GAY 这样的广告出现在超级碗上，但与此同时，我们从未见到 NHL 有在全明星赛或冬季经典赛这样的大流量舞台上给 LGBTQ+ 议题留出哪怕30秒的时间。

上述的现象使得加里·贝特曼如今跳出来说：“联盟已经‘有意义地接纳了’ LGBTQ+ 群体。”这一行为显得更加荒谬可笑。若联盟真的在“‘有意义地接纳’ LGBTQ+ 群体”，他们本可以在过去的两年内就开始采取行动，而无需等到一部电视剧大火才有所行动。而这份发言甚至都算不上“有所行动”，这篇报道已经发布一个月有余，联盟至今仍未采取任何行动来将加里·贝特曼所说的“‘有意义地接纳’ LGBTQ+ 群体”付诸实践。若我们仔细研读加里·贝特曼的这篇采访，我们会发现甚至仅在这篇报道里，他对于 LGBTQ+ 群体的态度都算不上多支持。

I thought the storyline was very compelling and a lot of fun, because I could (see) where they were picking at things that we had in the past, whether it was (Olympics) in Sochi or the All-Star Game in Tampa. It was very well done.

我觉得故事情节非常吸引人，也很有趣，因为我可以看到他们借鉴了我们过去的一些事情，无论是索契的奥运会还是坦帕的全明星赛。做得非常好。

“I think it’s a wonderful story,” Bettman said. “The content, particularly for young people, might be a little spicy. And so you have to balance that out in terms of how you embrace (the show).”

“我认为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贝特曼说。“内容，特别是对年轻人来说，可能有点火辣。所以你必须平衡好如何接纳（这部剧）。”

贝特曼的描述充满了特权阶层的傲慢，他用 “compelling and a lot of fun” 和 “wonderful” 来描述剧情，这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钝感力”。《巅峰对决》中的两位主角爱的十分艰难，而艰难的原因甚至无需额外的解读，剧中已经明示了他们身处一个充满了恐同霸凌、有毒男子气概的职业环境——而这个环境在现实中的最高管理者正是贝特曼本人。

剧中的出柜困境对贝特曼来说是精彩的剧情，是有趣的转折，但对真正的 LGBTQ+ 球员来说，那一把随时可能断送职业生涯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作为联盟总裁，他本该为这种困境感到羞愧，而不是把球员的生存危机当成娱乐消遣。

贝特曼眼中的 “wonderful story”，恐怕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剧中那个经过艺术加工的、近乎乌托邦式的圆满结局。他看到了主角们最终获得了幸福，就误以为现实中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但现实不会说谎，至今（2026年2月），NHL 仍是北美唯一一个既没有现役球员出柜（卢克·普罗科普目前仍在为埃尔蒙顿油人队于 AHL 的附属球队贝克斯菲尔德秃鹰效力，故不算入），也没有球员退役后出柜的男子体育联盟。他不仅没有意识到，这个“包饺子”结局是建立在无数次的挣扎之上，更没有意识到，在现实的 NHL 中，并没有编剧那只“金手指”来保护球员。现实中没有伊利亚和肖恩，只有那些在更衣室里听到恐同笑话只能跟着尴尬赔笑的无名球员。

贝特曼还使用 “spicy” 一词来描述剧情。诚然，剧中出现了大量限制级场景。然而，作为驱动剧情的核心矛盾，贝特曼完全跳过了剧中的出现的关于自我认同和职业生涯的挣扎，若联盟真的“‘有意义地接纳了’LGBTQ+群体”，这正是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此外，作为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暴力的非格斗项目之一的联赛总裁，贝特曼在说出“对年轻人来说，可能有点火辣”“你必须平衡好如何接纳”时，似乎并不认为冰场上的垃圾话和暴力对于年轻人而言是需要“平衡好如何接纳”，需要保护的，但当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男人牵手、接吻、谈恋爱时，贝特曼突然觉得年轻人需要被保护，需要“平衡好如何接纳”了。

贝特曼以为他看过就算懂了，但如果他真的看懂了这个故事，作为观众的我们也许会感到“有趣”，但贝特曼，作为构建了这一有毒环境的机构的最高管理者，应当感到沉重。一个“有意义地接纳”了 LGBTQ+ 群体的联盟，不应该让它的顶级球星为了爱一个人而活在几十年的谎言里。贝特曼对这部剧的肤浅评价，恰恰证明了他所谓的“接纳”只是叶公好龙——据 Harvard Independent 报道，冰球赛事的门票关注与销售因《巅峰对决》出现了显著的增长，他喜欢的是 LGBTQ+ 故事带来的流量和关注度，但他并不打算真正去解决故事里提出的那个核心问题：为什么在你的联盟里，做自己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尽管联盟禁止了包括"冰球抗击癌症"公益活动在内的所有主题球衣，但这一禁令事实上是因彩虹主题球衣而起的。在宣布彩虹胶带禁令的前一个赛季，有多名球员因所在球队穿着 Pride Night 主题球衣而拒绝参加热身赛。贝特曼对此禁令给出的解释是：

What happened last year was that the issue of who wanted to wear a particular uniform on a particular night overshadowed everything that our clubs were doing. So what we said, instead of having that distraction and having our players have to decide whether or not they wanted to do something or not do something and be singled out, we said, ‘Let’s not touch that.’

去年发生的情况是，关于谁愿意在特定夜晚穿着特定球衣的争议，掩盖了我们各俱乐部所做的所有努力。因此我们决定，与其让这种干扰存在，迫使球员们必须决定是否要参与某项活动并因此被单独关注，不如直接表示“我们不要触碰这个领域”。

贝特曼将社会议题定义为“干扰”，并且认为“不如直接表示‘我们不要触碰这个领域’”，联盟为了避免那少数人感到不适而“因噎废食”，直接放弃其作为有社会影响力的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作为北美第四大体育联盟，NHL 所追求的不应仅是“不犯错”，而是“负责的影响力”，在承认分歧存在的前提下，依然坚持推广积极的价值观。它们应当做的是建立桥梁，而非筑起围墙。因此无论贝特曼在口头上怎么支持这些社会议题，只要联盟还在通过“捂嘴”向社会传递“我 NHL 不在乎也不支持”的信号，NHL 就永远会被认为是最保守的那个。相比之下，北美四大联盟的另外三大在社会议题上的处理就显得十分高明了，例如 NFL 的 My Cause My Cleats，NBA 在 Black Lives Matter 事件中的举动，以及 MLB 搬迁全明星赛以捍卫价值观。相比于 NHL 的捂嘴，另外三大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愿意建立一个平台让大家安全地表达，或者为了更重要的原则承担被骂的风险。

在 The Athletic 的采访后半段，贝特曼甚至“演都不演了”。他声称：

It wasn’t about Pride jerseys or Pride tape. It was about the fact of bringing things into the game that might not be embraced by the players wearing the jerseys. If some players don’t embrace the cause, whatever it is, then you create a distraction that doesn’t fulfill the purpose.

这与骄傲主题球衣或骄傲胶带无关。关键在于将某些元素引入比赛，而这些元素可能不会被穿着球衣的球员所接受。如果某些球员不认同这个目标，无论它是什么，那么你就会制造出一种无法实现初衷的干扰。

尽管确实有因宗教或地缘政治因素而拒绝 Pride Night 主题球衣的球员存在，但事实上，根据 USA Today 对35名球员进行的匿名调查和 ESPN 对四大联盟进行的匿名调查，大多数NHL球员并不反对 LGBTQ+ 平权，此时，贝特曼所谓的避免“无法实现初衷的干扰”的借口就显得像在意淫了。而当联盟选择为了避免那极少数的 3%（根据 USA Today 的调查）或 8%（根据 ESPN 的调查）感到“不舒服”“被针对”而牺牲整个群体的可见性时；当联盟选择不支持、不鼓励、不反对，却又在 LGBTQ+ 群体带来收入时假模假样地说自己支持 LGBTQ+ 议题时；当联盟象征性的和平权组织合作却又没有任何实质性推进时，试问加里·贝特曼，这就是你所谓“ ‘有意义地接纳了’ LGBTQ+ 群体”吗？！

在最后，我想引用体育撰稿人 Frankie de la Cretaz 的一段话来结束这篇博文，因为我已经对于吐槽 NHL 深感无力。

Do I hope that the Heated Rivalry effect will be one that begins the painstaking process of rooting out homophobia from the sport of hockey? Of course I do. But it’s going to take a real cultural change and an investment in the LGBTQ+ community that continues way after the hype from the gay hockey show has died down. Celebrating elements of queer community without actually celebrating and supporting the community itself isn’t worth shit. Especially not when members of our community are dying and being legislated out of existence by the current administration.
我是否希望 《巅峰对决》 效应能开启冰球运动根除恐同现象的艰难进程？我当然希望如此。但这需要真正的文化变革，以及对 LGBTQ+ 群体持续投入——即便在同性恋冰球秀的热潮消退后仍要坚持。只颂扬酷儿群体的某些元素，却不真正颂扬和支持这个群体本身，根本一文不值。尤其在我们的群体成员正面临死亡威胁、被当前政府立法抹杀生存空间之时。

― Frankie de la Cretaz, Out of Your League - sorry but I don't give a fuck that the NHL has embraced 'heated rivalry'